文湛一收笔看了他一眼,“薛先生清减了。”
赵毓的厨子只听赵毓的话,清粥小菜做了一个月,把薛宣平的水泡气饿了下去,随后开始给他做一些藜麦饭,清水煮土豆,清水煮红薯,清水煮大白菜,清水煮大萝卜,和清水煮没有黄油的鸡。
薛宣平威逼利诱也不能让他给炖上一锅红烧肉。
所以。
他瘦了。
如今的薛宣平像个粗壮的汉子,而不是之前连元承行大门也挤不进去的三百斤的大兔子。
薛宣平,“这都是老赵那个厨子的功劳。我特别感谢他,真的。”
文湛听着一挑眉,赵毓又揉了一张纸,“你这句谢谢怎么好像从牙缝中挤出来一样,说着如此咬牙切齿,似乎与我有杀父之仇,夺妻之恨。”
“拉倒吧。”薛宣平则说,“我爹当年被我娘一斧头砍死,我们娘俩才过了几年舒心日子。至于我老婆,我现在还不知道她在哪个嘎啦里面猫着呢。老赵,少东在外面,你让我带的墨和纸张到了,我让她帮着盘点一下。”
“嗯。”赵毓端了一个钵盂过来,里面是断火之前煮的茶,“给你,润润。”
“老赵,你为啥弄个书院?”薛宣平死活搞不明白,“这是读书人干的事。你要是觉得赚的黑心钱太多,索性捐个龙王庙啥的,又实用又有功德。这个书院弄的累死累活不成,还养着一堆小萝卜头和一堆穷酸,实在麻烦。”
赵毓写了一早上的字,手腕抽筋。此时,他也端了一个钵盂,装着凉掉的桂花老铁,幽幽的开口,“我仰望夜空,思绪万千。总觉得这方天空是人间的倒影,记载了无数的伟烈丰功弹指成空,万间宫阙都作了土,亿万生灵化为枯骨。最后,一个一个曾经彪炳史册的名字消逝无影无踪,而人间可以流芳百世的只有文章和书籍,因为它们标识着,这片土地上,我们曾经活过。”
薛宣平,“……”
崔珩在门外下马,随后,从后腰上抽出来一把湘妃竹扇,摇晃着进了雍南公学的大门。
赵格非挽着宽大的袖子,手持鸡毛掸子,正在给每个木牌掸灰尘。她看见崔珩进来,稍微显得恭敬的问候了一声,“表叔。”
“为什么你一直叫我表叔?”崔珩不解,“大小姐应该叫我表伯父。”
赵格非,“六叔一直在。”
崔珩摇晃了几下扇子,“所以?”
赵格非,“六叔为尊。”
崔珩刷拉一下子合上扇子,“明白。”
皇帝为大,他既然一直都是‘六叔’,其他人怎能是‘伯父’,岂非僭越?
随后,他站在赵格非身后,仔细看了看廊柱上挂着的各个木牌,又摇着扇子道,“你爹这笔字,真是多亏了楚左相。当年我已经不在毓正宫读书了,对那些侍读学士的小心思还是明白的,他们都是聪明人,聪明人做的事情总是聪明的。他们自以为可以揣摩圣意,认为只要不出大事,不用费心血去教导一个注定与皇位无缘的庶出皇子。而陪着皇子玩耍,比教导他一些真正有用的东西更能固宠。”
“楚蔷生就不这么想。”
“从这里看,楚左相也不是什么聪明人。”
赵格非看着他说话,两只眼睛极认真,一瞬不瞬,手中的鸡毛掸子一直扫着灰尘,像一只很乖巧的猫,却会举着东西自己打扫廊檐瓦舍。
崔珩忽然乐了。
赵格非手中的掸子摇晃了一下。
崔珩这位以‘外戚’身份上位的三等候,原本在军中的名声极差,尤其在西北这样一直抵挡西疆十六国游牧外族兵马的粗糙兵痞当中,名声更差。大家都以为他不过是扯着女人裙带子的窝囊废,不学无术的少爷兵。他本身也的确细皮嫩肉,貌似江南清秀小生,同时精通音律,还会票戏,活脱脱章台走马,千金买笑的混蛋。
自从他东南平叛,将播州,泸州等苗瑶混居、当地土王割据的大片土地归化,宁淮侯的名号在军中越叫越响。人们又说,如果不是他‘外戚’的身份,他封个国公也应当。‘外戚’身份虽然贵重,却是与皇家有亲戚关系的人,即使国之柱石,也难脱皇帝私人的干系,总觉得并不如科甲正途出身的大臣堂堂正正。因而,在敕封王爵的时候,总是稍微降一降格。真是成也外戚,败也外戚。
可是,不管崔珩的名声好也罢,坏也罢,他都是一个不好惹,也不能惹的人。一张面皮白净净,经常皮笑肉不笑,让西北老兵痞头皮发麻,总是念叨着那句老话,‘小白脸子,没好心眼子。’
第一次,赵格非见崔珩,也是这个想法。
后来,他们见的次数多了,她逐渐熟知了一些崔珩的为人,暗暗想着,——老兵痞的话不对,崔珩不是他们口中的人。
因为,老兵痞们,还是,过于,……厚道。
崔珩此人的阴险狡诈的程度,远远超过西北那些粗糙军汉的想象。
“大小姐,你看着我作甚?”
“表叔,我爹正等着您的雕版。”赵格非继续挥动着她手中的鸡毛掸子,“您进屋喝盏冷茶吧。”
赵毓想在雍南公学这里建造一间巨大的藏书楼,将经史子集,七坟八典,甚至是世情话本,农,药,医,乐,天文历法,风水看穴再加上阴阳算命等闲杂书本放入楼中。如果是宋本,珍本,善本什么的,到不是说一定没有,但几乎都是大本堂珍藏,随意搬挪有违祖制不说,万一有损毁则是千古遗憾。所以赵毓想要按照原本进行复刻,并且每本都要复刻几本,方便学生们随时借阅翻看。
海量的书本,手抄复刻,则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,实在劳民伤财,赵毓选择的是雕版复刻。这些雕版制作完毕之后,妥善保存,以后在恰当的时候拿出来,可以继续印书。至于普通老百姓是否认字,是否看得懂这些珍宝,这是后话,先将宝藏亮出,使其不会继续被极少数人把持,则是当务之急。
这件事情不能官面上的人做,崔珩原先在制造局,认识一些回乡的老匠人,他去寻访了十几位专门做雕版的工匠,重金请出山门,回来雍京复刻书本。那些老匠人原本是雕刻佛经的人,本身大多也信奉佛祖,为人性子温和,再加上长年茹素,即使到了古稀之年依旧耳聪目明,却比年轻工匠少了浮躁。
此时,赵毓送薛宣平出来,“老薛,你回去把绮镇的地契好好整整,过段时日,咱们要去那里看看。玉碎珍珠虽然播种的晚,要等谷雨之后,现在也要好好准备了,不然,今年人心惶惶的,我怕影响收成。”